身体访问计划 | 古名伸:接触即兴,捍卫身体无可取代的价值

20世纪是技术和媒介迅速发展的世纪,工业生产促发了地球面貌、城市规模、世俗生活的巨大改变,现代文明走向了空前的物质与信息文明的高峰,人类的身体与意识也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变化与挑战。世界在身体上繁衍与泛滥。进入21世纪,随着媒介、新技术、生物学的加剧发展,图像/符号、赛博格化、精神疾病以及种种信息幻觉包围现实与身心,人类的未来面临着更加的不确定性。

由身身不息联合凤凰网文化、单读、见地、象外共同发起的“身体访问计划第一季——身体与表演”,聚焦21世纪时空背景,以身体作为出发点与归宿之所,探讨身体作为主体的要义;探讨身体在社会发展过程中的动态脉络;探讨当代社会信息幻觉与社交媒体背后的表演性与展示性;探讨表演与剧场如何阐释身体记忆、遗民群落与技术所演化着的新世界。

07 向 古名伸 提问

古名伸

古舞团艺术总监,美国伊利诺大学舞蹈硕士,中国文化大学舞蹈系毕业。曾任北艺大学舞蹈学院院长、国立艺术学院舞蹈系系主任、先后任教于国内多所学校舞蹈科系、并常年应邀赴美国、澳洲、欧洲及亚洲等国多所大学及机构担任客座教授、编舞。2009年获吴三连艺术奖、1997年受中兴文艺奖章。

接触即兴,捍卫身体无可取代的价值

采访、撰文/葛慧超

舞蹈家、古舞团艺术总监古名伸是中国台湾地区最早推动“接触即兴”(Contact Improvisation,一种倡导身体接触互动、主张人人可舞的舞蹈形式)的舞者之一,先后任教于多所学校及机构,她与古舞团的舞者们将这一后现代舞蹈方式普及并且运用于身体练习、公共表演、教学研究,成为日常生活与待人接物的源泉。

在第二届Touch接触即兴艺术节的“聚焦亚洲”开幕论坛上,古名伸分享了东方与西方的身体,亚洲接触即兴的发展,以及接触即兴的内蕴价值和族群文化。本篇采访是在后疫情的处境下对此的延续探讨和重新追问,身体的存在性与全球环境的不确定性进入一场持久的角力,如何认知我们自身的身心状态以及从持续的身体练习中找到生命的能量与行动的方向感?也许接触即兴这一极具变革性的身体形式提供了一些启发。

身身不息:

基于您多年来的实证与体悟,你如何来定义或者描述“接触即兴”?

古名伸:

接触即兴是一种双人舞蹈的形式,立基在两个身体经由接触而感受到对方身体动量的讯息,进而去反应所引发出来的双人舞蹈。身体在接触的过程中所感受到的动量讯息会牵涉到身体的结构、力学、与物理法则,而所接受到的讯息都会成为对自身行动的刺激,于是在即兴部分则会因人、因时而去做对应上的选择,其结果会产生变化无穷甚至如戏耍般的舞蹈。

身身不息:

接触即兴中的“即兴”的状态与精神在您的著作中谈得也很多,这个即兴,是从接触即兴习练而得,但也是整个时代的症候,所以想请您也展开聊聊您对“即兴”的理解。

古名伸:

即兴是人类自古就有的行为,并非现代人所发明的事情。人往往在从事即兴行为时自己都不自觉,我们现在对即兴的练习只是一种经由认得而去开发增强的过程。即兴不是来自掌控而是来自选择,一种在快速且复杂的讯息处境中,迅雷不及掩耳地做出选择的能力。即兴最多的实践场域在生活中,无处不在,我们早在决定要打开即兴的开关之前,即兴已然帮我们处理好时时刻刻正在发生的事情。尤其在这个人人忙碌、复杂多变且讯息充斥的时代,即兴更是人人随时必备的工具。它并非可以从一个事情或方法上去学得,反而比较像是打开一个态度的开关,允许自己因时、因地、因处境去做立即快速的选择,放弃时刻去掌控呈现的结果。

© 古舞团

身身不息:

刚才所说的“即兴”,其实和现在流行的“随机性”和“不确定性”的差别是什么?

古名伸:

即兴是一种方法,随机是一种态度,不确定性是一种结果。即兴、随机性、不确定性,都是同一个国度的字眼,我们可以说即兴是一种很随机的行为其结果充满了不确定性。但这个不确定性事实上是危险的,因为我们可能在这个不确定性下得出品质不一的结果,所以我所强调的即兴是一种在各种条件的当下选择出最好的结果的一种能力。很多人都误认为即兴的随机是一种随便,于是可以不必对结果负责。在这边我要特别强调,即兴是需要练习的,而且为了有能力做出有品质的好决定更是需要长时间不断地练习。随机性与不确定性是一个非常空泛而广大的领域,其每个当下的结果会落在哪个座标完全是看做即兴的那个人如何去处理那只有一次机会,唯一的当下。

身身不息: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您以接触即兴作为一种方向的探索有哪些?(比如接触即兴与研究、表演、社会不同维度的展开)

古名伸:

我是个跳舞的人,在过去的几十年裡我选择用接触即兴去训练我的身体,但同时我的心理以及面对这个世界与生命的态度都受到极大的影响。接触即兴和任何学问一样,你越专研就会发现到它所触及的广度与深度是可以一直不断地探究下去的,就光从它本身的身体性探究,就可以从人身体的结构性、物理性以及运动力学上抽丝剥茧地去钻研。也由于这个练习所面对的是真实的人,于是在觉察上敏锐的深入就好像可以不断zoom in的镜头去找更微分的动静。由此对于周遭所有的一切,我们的感官完全打开,甚至于自己或他人的起心动念都能全面的感知。当然很个人的,我把这些方法推到了一个与观众接触的表演场域,它最大的困难在于处理来自每个表演者以及当下的各种变数,这是我自我要求精益求精的一种探索。就像最近我把即兴表演的场域放在一块有轮子,会移动的板子上。于是表演者如何去处理他自身的重心与重力的问题变成一个更上一层楼的挑战。看来难以控制的地板,其实和跳舞人动作的结构与施力的方向及强弱息息相关,这也是我持续钻研的例子之一。我向来都知道接触即兴是如泉源一般的宝藏,在各种社会层面上它所提供的中心思想与方法都可以被广泛的运用。在与人交流的应用上,在身心整合与治疗的层面上,甚至于现在开始大量必须要的银发族运动上等,都有可能被好好的去发展,端看执行的人要把它带往哪个地方。

《夷希微的凝视》中,舞者在有轮子的地板上跳舞,挑战他们重心(摄© 汤咏茹)

© 古舞团

身身不息:

在接触即兴中观察身体,会看到很不同的身体状态,很不同的“人”,您觉得在静止中察觉和在流动中察觉,对身体的感受有什么不一样?以及什么是流动中的身体?

古名伸:

流动与静止是相长与互补的,静止只是流动的中继站,所以我们对身体的觉察可以在两者之间持续进行。当觉察的敏锐度已经被zoom in 到细微的动量时,很多外表看似静止的状况其实当一接触就知道其实并不如外表的静止。尤其每一个动态要滑入静止的时刻,以及要滑出静止开始行动的时刻,都充满了微妙的动态转变。我们得到的讯息并不只是在流动中,那些小小的起心动念其实已经给了细小的方向讯息,能够阅读到那些细小的讯息会让舞蹈更多变而即时。

© 古舞团

身身不息:

身体的表达有东西方之分吗?如果有,您觉得是基于什么原因?是身体结构还是文化传统?

古名伸:

身体的表达可以粗略的认为有东西方的差别,例如西方的直接与东方的迂回,这和文化的特质有直接的关係。但是这个说法也会有一种预设立场的危险,因为每个人还是非常的不同。也许我们会因为哪一种类型的人比较多就把它归成一种特质现象,但是最好的状况还是真实的面对每一个不同的个体,去体会那个个体的特质。就说一个高大的人和一个瘦小的人他们的身体动量的立基点已经不同了,这一定会影响到他们如何去使用自己的身体,这与东西方或者是文化都没有关系的。

身身不息:

在接触即兴中,是否有一些时刻,是超越这些分别的?

古名伸:

在接触即兴的世界里我们就希望能够藉由更细腻真实的感知与多方使用身体的能力,去撇开那些先入为主的立场。所以我们一直不断在练习的就是感知的深化与能力的增强。细腻而清晰的感知会让自己的判断更精准,良好的身体能力会让自己可以面对的变化更大,而这两件事情都是要靠长时间不断练习才能得到的。永远不要忘记我们所面对的就是一个真实活生生的人,一个独一无二的人,而我们每一次跳舞也是独一无二的时刻。

© 上海即兴艺术节

身身不息:

接触即兴的奥妙可以用言语表达出来吗?还是只能经由身体体验?

古名伸:

在我几十年的接触即兴生涯里头,因为各种场合的需要,我不断地被要求用语言去谈论接触即兴,尝试用语言去表达一种非常身体性的东西,其实常觉得一直不够直接命中要害。我最希望的是想要知道接触即兴的人就真的来尝试,只有透过身体直接面对才能够感受到最真切的经验。这世界许许多多的东西都不是一种知识而已,就像你没办法用语言去告诉一个人他吃那一口冰淇淋将会有什么样的经验感受,有可能在「理解」上很接近,但只有到他真正把那一口冰淇淋放在嘴巴里的时候所有的理解才是完整的。接触即兴也不是一种知识,语言的表达可以为我们画出一个轮廓,但只有真的亲自去尝试才会得到完整的经验理解。

© 古舞团

身身不息:

从70年代接触即兴生成开始,到在亚洲进行接触即兴的诸多探索,您以及您影响的这一脉是否有新的迭代变化?有新的生成创造?

古名伸:

我从来不会太关注关于我制造出了什么世代或者变化,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只是太喜欢这种舞蹈方式而想要持续的跳下去,谁知一跳也30多年过去。很多跟我跳舞的人我也非常鼓励他们去做自己喜欢的发展,也许时间让我看到了百花齐放的现象,但他们有些什么变化也不是我去制造或者会关心的。每个接触即兴者,无论他的能力多么强,到头来只能够关注自己的状态与舞蹈而已,因为其他周遭的变化都不是任何人能控制的。但所有的变化都是一个不断来去互动的结果,我们永远也脱不了关系,但也没有办法去操控。一个产品的改变比较简单,只要一段时间的研发就可以被推出,而人文的变化是一个漫长演化的过程,你看着它好像没有变化,但是变化已经在发生了。光看九零年代大家跳舞的方式跟现在二一年大家跳舞的方式就看到了很大的不同,但这个不同不是一个结论只是个过程。

接触即兴作品《沙度》摄© 陈若轩

身身不息:

接触即兴是一种特定时代的产物,还是说在每个时代都会有“接触即兴”,会有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与发展力?

古名伸:

接触即兴的确是在一个特定的时代被开发出来的,但随着时间的变化以及它的应用我们不知道它将会到哪里去,只知道一旦有了它,我们看这世界的角度就不太一样了。因为毕竟它和人息息相关,我们从舞蹈中学习到兴人的相处以及和自己的相处,所以我理解到它的价值,也希望它将来有持续的发展和应用。

身身不息:

在您的切身实践中,接触即兴与生活的关系是什么样的?

古名伸:

诚如我上面所说的我们从舞蹈中学习与人相处以及和自己相处,所以这件事情就非常的生活化。很多人会被「舞蹈」这两个字给阻遏了他们的尝试,殊不知原来这个舞蹈形式背后所隐藏的东西其实是最生活化的,有关理解别人,有关待人接物,有关如何应对,有关了解自己,非常生活化与社会性的。

身身不息:

疫情及后疫情时代您觉得对我们社会个体的身心影响是什么?

古名伸:

这个疫情对世界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尤其是在身体性上。因为我们要断绝传染就要保持距离,不能接触,更严重的还要进行隔离。这件事对于人的基本存在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于是我们看到更多需要宅在家的男男女女,人与人的关联变成了虚拟与云端的网路世界,我们没办法预知疫情这件事情将会如何发展,但知道它对人与人关系以及这个社会造成极大的伤害。我总是会用逆向思考来想事情,于是人与人的真实关系,身体与身体的真正接触,将会变成致为珍贵的东西。有些人可能会满足于网路的世界,但身为一个血肉之躯一旦感受到身体的温度,以及行动的喘气,将会是如人本能一般的呼唤。于是我们这些热爱身体的人更应该努力捍卫身体无可取代的价值。毕竟那一口冰淇淋要真的吃到嘴里才知道它的美味。

© 古舞团

身身不息:

您最近的身心状态如何?以及未来的计划?

古名伸:

我最近的状态好极了。这几年来我体会到由于年纪造成身体的快速变化,开始积极的锻炼自己,现在反而觉得身体状况比15年前的自己都还要好。所以我更有能量去做一些我热爱的事情,创作、表演、教学⋯也期待主动地把接触即兴带到各个角落,和对身体有好奇的人分享。

身体访问计划是身身不息发起的围绕“身体”展开的长期访问计划,希望联合各个学科、领域的力量在当今世界图景之中探讨“身体”。

身体是什么?——身体是我们感知、体验这个世界时的主体,也是被感知到的客体。“身体不是物体,而是处境:它是我们对世界的感受,也是我们人生的项目大纲。”“我”既是一个身体,又“拥有”着一个身体。当身体被物化成为生产主义劳作的工具或者欲望机制建构与投射的对象——这是不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身身不息希望带着这些当代性问题,向学者、科学家、艺术家、身体实践者等展开一系列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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